罗旭彪,井冈山大学党委书记,二级教授、博导。国家杰青、优青、万人计划领军人才、中国青年科技奖获得者,入选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领衔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连续多年入选全球前2%“终身科学影响力”及2024、2025年度全球前0.05%顶尖科学家榜单。长期从事重金属治理与资源化研究,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江西省技术发明一等奖、省创新争先奖、有色金属工业及环境保护科学技术一等奖等10余项奖励。近5年在Nature、Nat. Commun.、Angew. Chem.、ES&T、Water Res.、Adv. Funct. Mater.等期刊发表SCI论文200余篇(高被引20篇),出版中英文专著4部,授权发明专利87项(含美国4项)。成果入选江西省十大科技进展、2次入选“科创中国”先导技术榜单及国家绿色低碳技术目录,亮相国家“十三五”科创成就展。

“地球上生命的历史一直是生物及其周围环境相互作用的历史。仅仅在出现了生命新种——人类之后,生命才具有了改造其周围大自然的异常能力。”
1962年,蕾切尔·卡森在《寂静的春天》中写下这段话时,她描绘了一幅因化学污染而万物沉寂的可怕图景:鸟儿不再歌唱,溪流不再有鱼,春天失去了声音。这本书被誉为现代环境运动的奠基之作,也让无数人第一次正视——人类手中那些“瓶瓶罐罐”,一旦失控,足以让整个地球陷入不可逆转的寂静。
四十二年后的一个夜晚,刚从化学专业博士毕业的罗旭彪,在这本书中找到了自己走向环境治理领域的航向标。“实验室里的分子合成再精妙,如果不能阻止地球走向‘寂静’,又有什么意义?”多年后,已是井冈山大学党委书记、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黄大年式教师团队带头人的罗旭彪,这样解释那个夜晚的抉择。
01盯着行业痛点干:
从“污染搬家”到“变废为宝”
2006年,罗旭彪刚进入环保领域时,看到的是一个尴尬的循环:工厂排出含重金属的废水,处理厂加药沉淀,重金属变成污泥,然后填埋或堆存。水看着清了,污染物却只是从水里搬到了土里——这叫“污染搬家”。更糟的是,企业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经济下行时环保开支第一个被砍。
很多人看到这里,要么骂企业没良心,要么抱怨政策不到位。罗旭彪不这么干。他坐下来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核心矛盾到底是什么?

他找到了:不是企业坏,不是政策差,而是技术路径本身出了问题——传统治污只做减法,不做加法。把污染物从水里拿出来然后当废物扔掉,当然只有成本没有收益。
如果反过来呢?如果治污能把污染物变成可循环的资源,让企业从“花钱”变成“赚钱”,所有矛盾不就解开了吗?
这个认识,是他科研生涯的第一个分水岭。别人看环保看到的是“支出”,他看到的是“资源错配”。
他沉下心来,从分子合成的基础出发,一点一点向污染修复、工程实践延伸。
他用恶性肿瘤比喻水体里的重金属、土壤里的污染物、固废中的有害物质。他形容自己的工作,就是用科学的手术刀切除它们,再让切下来的“肿瘤”重新变成有用的东西。
02三次“颠覆”:把“花钱的环保”
变成“赚钱的产业”
光有想法不够。要把废水里的重金属一个一个重新利用,还要让企业用得起——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可能”的。
以废水中的重金属治理为例,铜、铅、锌混在一起,传统办法是“一锅端”沉淀下来,变成毫无价值的固废。罗旭彪希望通过“定向吸附”的方式把它们“挨个拿出来”——铜是铜,铅是铅,锌是锌,每一种都变成可回收的工业原料,同时让水也能循环回用。
第一次“颠覆”:靶向分离
将元素重新回收,相当于把“投入式治理”改造成“新质生产力式生产”。他用“钓鱼”形容这种方式,设计出一种专属“诱饵”——靶向吸附剂,一种材料只“钓”一种金属,像精准的钩子,把混合溶液中的重金属挨个分类“钓”出来。
这需要一种“挑食”的材料:只吃铜,不吃铅锌。这种技术叫“靶向分离”,当时国际上没人做出来。分子印迹技术成本太高,他就另辟蹊径,构建强吸附靶点,把不同金属离子结构上的微小差异放大,做出专属吸附材料。
但是这种材料在实验室环境下性能稳定、易于调控,一到工程放大阶段,材料批次的稳定性就忽高忽低。在破解这一核心难题的过程中,罗旭彪团队面临两大关键挑战:一是材料的精准设计问题,二是材料的工程化放大问题。工程现场存在温度波动、水质变化、操作差异等多重变量,细微环节把控不当,便会导致试验失败。
“经过了N次失败,在屡次失败复盘总结过程中,找到下一次如何出发。”最终,团队提出“印迹空腔强化分离”原理,首创“重金属污染物靶向分离回收”技术,重金属离子精准回收率超过90%,成本降低40%。2020年,这项技术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并建成世界首个重金属选择性回收示范工程,驻守长江畔,为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保护筑牢关键技术屏障。

第二次“颠覆”:强酸条件下干活
常规吸附材料怕强酸,一碰到强酸性废液就失效。行业公认这是“硬骨头”,很多企业只能把废液存着不敢动。
罗旭彪带着团队扎进福建固废有限公司的工程现场,厂房里酸雾弥漫,设备轰鸣,团队成员一待就是一整天,连续数月往返于学校和工厂之间。他们创造性构建“强酸体系下位点局域弱酸性环境调控”新方法,研发出三维炭质多孔无机骨架等吸附材料。这些材料像不畏强酸的“生态勇士”,能在强腐蚀性废液中稳定高效工作。最终,日处理100立方米高浓度酸性含铬废液资源化工程成功落地,企业从“花钱处理”变成“卖铬赚钱”。

第三次“颠覆”:退役锂电池全链条回收
随着新能源汽车产业兴起,退役锂电池回收成为新的生态难点。传统回收流程带电破碎风险高、组分分选低效、再生性能差,且能耗居高不下。罗旭彪带领团队联合江西赣锋锂业股份有限公司等企业协同攻关。
核心障碍之一是磷酸铁锂电池中铝残留超标。三价铝和三价铁化学性质极为相似,常规方法怎么也分不开。团队卡了很久,一次逆向思维找到了突破口:把三价铝转化为特定离子,同时把三价铁还原为二价铁——性质差异瞬间拉大,分离变得容易。最终铝残留稳定控制在电池标准的十分之一以下。
在此基础上,团队针对退役锂电材料物理法修复再生的国际技术空白,反复试验、迭代优化,建成了国际上首套物理法修复示范线。团队与北京工业大学合作原创的“锂循环可计算一般均衡模型”在国际顶级期刊《Nature》发表,系统评估了锂离子电池供应链的脱碳路径。突破磷酸铁再生过程的短流程杂质极限去除技术,实现磷酸铁的电池级再生,循环利用率达92%以上;变革国际上酸法浸出和后端提锂的固有路径,创新了退役正极材料无酸优先提锂和靶向萃锂新技术。
“敢于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这是科研最大的意义。”罗旭彪说。
03做“立地”的科研:
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
实验室的路走通了,但从成果到市场的路,罗旭彪才刚刚开始。早年拿着实验室数据找企业,被现实泼了冷水——“你的技术能不能立马出结果?成本能不能比别人低?不能的话,我何必换掉老技术?”
一番反思后,他精准抓住成果转化的核心矛盾:科研与市场需求脱节。为此他转变思路:“所有研究的问题,首先从企业来,研究企业的真问题。应用场景实现了,转化的壁垒就少了很多。”
这个理念贯穿了团队所有的科研实践。在攻克废水难题后,他们将目光投向固废中重金属回收。在尾渣中稀土元素定向浸出的关键技术上,团队深入到有色金属冶炼企业的尾矿库现场,在堆积如山的尾渣中取样分析、反复试验。通过“界面化学势调控释放”“杂质分组去除”等原理,发明尾渣强化定向浸出稀土元素的方法,开发晶习诱导高效除杂技术,创建分组除杂与多级分馏纯化新技术。截至目前,这套工艺已累计回收产品8万吨,不仅实现固废中重金属高值化利用,还开创了“盈利型资源化回收”新模式。
在退役锂电池回收领域,团队成果已建成处理总规模高达36万吨的9套产业化工程,研发的锂电回收带电破碎分选集成装备实现了全球出口,创建了锂电回收领域全国首个绿色工厂,产业化项目近三年新增300多亿元,经济效益显著。

罗旭彪还带领团队积极将产学研合作的触角延伸至更广泛的领域。他们与江西挺进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作开展稀土尾水微藻脱氮现场小试工艺研究,深入赣州章贡区南田溪污水处理项目、沙石村污水处理站等实地调研,将实验室技术带到田间地头。罗旭彪还以江西省政协委员身份提交提案,围绕发展“实验室经济”、构建科技成果转化人才培养体系建言献策,为江西培育新质生产力提供精准施策方向。
2024年,罗旭彪领衔的团队因二十年深耕重金属污染治理、攻克“靶向分离”等世界级难题、服务国家生态文明战略,并取得显著经济与社会效益,获评“黄大年式教师团队”。 他平静地说:“荣誉是过去的,根和魂不能丢。”他始终认为,家国情怀是科研的根与魂。成功就藏在每一次失败后的复盘和技术攻坚的坚守之中。获评后,团队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定下三条规矩:项目从国家急迫需求中来,成果往产业真问题里去,年轻人必须在一线挑大梁。“不能把牌子挂在墙上,要把责任扛在肩上。”
04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二十年深耕重金属污染治理,罗旭彪只认一个理:认准了的事,就干到底。
环保科研周期长、出成果慢,团队里年轻人看着别的领域热点频出,心里也痒过。罗旭彪只说一句:“换来换去,就意味着已经输了。”这话不是随便说说——他的导师姚守拙院士,当年国际上都说液相做不了压电传感,姚院士偏不信邪,硬是做成了。罗旭彪从老师那里接过来的,不是哪项具体技术,而是那股“不信邪”的劲头。
这股劲头在他身上长成了两种本事。
一种是敢闯。传统认知里,吸附材料必须在酸性条件下才能把金属脱附下来,他的团队偏在强酸性条件下实现了选择性吸附。行业里人说“不可能”,他就做给你看。
另一种是务实。早年拿着实验室数据找企业,人家一句话把他噎住了:“成本降不下来,我凭什么换?”他这才明白,科研人员觉得“领先”的东西,企业可能根本接不住。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领先市场半步就好。太快,企业觉得遥不可及;太贵,企业用不起。这个“半步哲学”,是他从被企业一次次拒绝里磨出来的。

带团队也是同样。电池回收的整体解决方案,横跨机械、自动化、数字孪生好几个学科,他一个人、一个学科根本兜不住。他的办法很简单:把懂不同行当的人拢到一起,再跟企业捆在一起干。谁有招谁使,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啃。他说,这叫“一个学科解决不了的事,就一堆人一起解决”。
夜深了,罗旭彪的办公室灯光依然亮着。作为党委书记,他肩负着学校管理的千头万绪;作为团队带头人,他还要在科研一线“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拼和卷不一样,”他说,“拼是有目标的,遇到困难就解决问题,往前拼劲把事情干成功;卷是看着别人干,自己着急却不想动。我们要为了人生去拼,为了对国家做点价值去拼。”
从化学家到守护山河的“地球医生”,二十年风雨兼程。他把实验室的理想,化作守护绿水青山的实干;把一次次失败的沉淀,变成赋能产业发展的底气;把二十年跌打滚爬中长进骨头里的定力、闯劲和务实,融进每一次选择和行动。

采访最后,罗旭彪对青年学子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也是他对自己二十年科研路的总结——
第一,立志。“目标可以宏大,也可以接地气,但你必须有目标。”
第二,学会学习。“大学不是四年学会多少知识,而是学会学习的能力。依靠学习,才能走向未来。”
第三,保持对未知的探索兴趣。“不仅是对不知道的事要探索,对没搞清楚的事,更要从正反两方面去体悟。要有创新的品质和精神,长期坚持才能形成特质。”
(学生记者:文俊瑶 陈洪祯 赖雪峰;指导老师:吴翔明 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