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井冈星火,辉映百年;科学之光,洞见未来。为涵育时代新人,彰显红色大学的精神品格,我们特别推出“井冈星火·科学之光”专栏。本专栏致力于探寻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那沉淀于红土地的井冈山精神与闪耀在探索前沿的科学家精神,如何在灵魂深处同频共振;我们将聚焦学校数位登上全球顶尖榜单的科学家。在他们身上,实验室的彻夜灯火,仿佛映照着当年八角楼的油灯微光;攻克“卡脖子”难题的坚韧,恰似穿越时空的“黄洋界上炮声隆”;他们的故事,是科学理想与红色信仰交织的生动叙事。让我们一同走进这些“红土学者”,聆听他们如何将精神血脉转化为创新伟力,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书写出最为动人的井大答卷。
人物简介
陈文通,1973年生,福建古田人,博士,教授,现任井冈山大学化学化工学院院长。入选2024和2025年度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年度科学影响力排行榜”,江西省新世纪百千万人才、井冈山大学庐陵学者,担任多个省级及以上学术与行业委员会职务。长期从事功能配合物光电磁晶体材料研究,在卟啉晶体材料、稀土功能材料等领域取得系列成果,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发表多篇高水平论文。其铅蓄电池熔渣中富集锡的工艺技术研究成果成功实现技术转让,是井冈山大学首例技术转让项目,在产学研融合与服务地方发展方面成效显著。

那天,陈文通像往常一样在实验室里守着显微镜。手机响了,一个消息弹出来——他入选了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年度科学影响力排行榜”。
“很意外,也很开心。”他说。但紧接着,这位井冈山大学化学化工学院院长的第一反应是:“压力蛮大的。那么多优秀的人没拿到,我拿到了,以后应该要做得更好,才不辜负这个荣誉。”
说完,他又低头凑近了显微镜。
镜头下,那些“亮晶晶、五颜六色”的晶体正在缓慢生长——像极了他在井冈山脚下度过的十六年。
“我不信比井冈山革命还难”

2008年,陈文通从福建来到井冈山大学。博士毕业时,他并非没有别的选择。但这位从革命老区古田走出来的科学家,最终选择了另一片红土地。
“我喜欢老区,这里人很淳朴。”他说,“在这里,我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所谓“力所能及”,是在功能配合物光电磁晶体材料领域,年复一年的坚守。
他常跟学生讲起读研时的经历。那时候条件差,想做一种创新的“研磨反应”,没有先进设备,他就拿着玛瑙研钵的杵,一磨就是几个小时。“经常手磨得掌心破皮、红肿”,纱布手套磨破了一双又一双。
学生问他不觉得苦吗?他笑着摇头:“我不相信我的科研工作,还能比井冈山当年革命的环境还恶劣?”
这句话,不是修辞。他是真的这么想。
滤纸上,亮晶晶的那一刻
创新体系的建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做十个甚至几十个实验,可能才会成功一个。”陈文通说,“失败是常态。”但他有个习惯:每一次失败,都在本子上记下点什么。“每一次失败都是我校准方向、重新调整坐标的机会。”
“我从读研开始,信念就基本上定下来了——要去做新型材料的研发,这个信念不能够改变。”陈文通说的新型材料是功能配合物光电磁晶体材料,这是一类连接微观世界与宏观器件性能的新型功能小分子材料,在电子通信、半导体、能源环境等领域潜藏着广阔的应用前景。让他着迷的,除了这份价值,还有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美——“这些新材料的微观分子世界,我们可以直接肉眼可见,这是很多人看不到的,但我们可以看得到。”
然而这条路,走起来远没有晶体本身那般光彩。最难忘的是读研时那段日子。导师给他的研究方向是高温熔岩反应,他却想自己闯一条新路——用研磨的方式合成新材料。没人告诉他该怎么磨,磨多久,磨什么。他只能自己试。一个体系不行,换;磨一个小时不行,磨三个小时;手磨酸了,歇会儿接着磨。“有的时候,我甚至磨了三、四个小时,一个上午都在磨,就坐在那里不停地磨。”
失败,总结,看文献,再失败,再换体系。“差不多磨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出来。”陈文通说。但他没泄气。他把反应体系换成了铁氰化钾和稀土化合物——这一次,磨完过滤时,他发现滤纸堵住了。“我以为是什么渣渣把滤纸孔堵住了。”他把滤纸放到显微镜下,愣住了——滤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亮晶晶的微小晶体,像夜空里的星星。“那一刻,真的非常开心。”说这话时,他的眼睛还亮着,仿佛那一刻就发生在昨天。
后来,他用这种方法做出了一系列新型磁性材料,发表在了当时档次较高的SCI刊物上。
好奇心驱动的闯劲,在海外读博士后时又一次奏效。
有天他突发奇想,把样品溶解后用液氮冷冻,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原本红棕色的材料,从液氮中取出后竟变成了绿色——一次意外,又撞出了一项原创成果。“看起来好像大胆,但每次实验前我都会细心准备、提前预演,从读研到现在,一次科研事故都没有发生过。”他说。
从2%到18%:一个废渣变宝的故事

一次意外的登门,把他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2018年10月的一天,陈文通如往常一样走进实验室,发现坐着一个陌生人——江西龙天勇有色金属有限公司的生产副总。对方带着问题找到了陈文通:公司废铅酸蓄电池的熔渣里含有约2%的锡,提炼亏本,随意倾倒又污染环境,已经积压了将近万吨,不知如何处置。“如果锡的含量能富集到6%,就有回收价值了。”
这和陈文通的专业背景几乎毫无关联,他却把这个任务接了下来。“我这个人,喜欢去接受挑战。”
他带着几个本科生,扎进实验室。一个月后,他们把锡浓度从2%富集到了18%以上——远超企业预期的三倍。这项铅蓄电池熔渣中富集锡的工艺技术成为井冈山大学首项成功转让的成果。按当时锡价一吨14万计算,那一万多吨废渣里,蕴藏着近3000万的潜在价值,企业利润超千万。更重要的是,近万吨工业废渣变废为宝,不再污染环境。
“我的研究成果,给企业解决一个很大的麻烦,带来这么多收益,我非常开心。”陈文通说,“科研不能是自娱自乐,我们必须服务社会。”
如今,作为院长,他推动学院超过三分之一的博士教师“走出去”与企业深度对接。2025年,他牵头举办学院“校企供需对接会”,吸引了七八家企业包括上市公司来校。“我把博士们推到企业去,能为企业解决技术难题,也能让老师们从实践中汲取新问题,反哺教学与科研。”
他说,“如果老师始终在学校里、在象牙塔里埋头科研,那很可能就是自娱自乐,跟社会脱节了。”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加班”
陈文通的办公室和实验室,灯火常亮。
当了院长之后,行政事务多了,但他“有时间还是往实验室跑”。学生们知道他的习惯:早上吃完早饭就来了,除了回家吃饭,吃完饭马上回来,晚上十点、十一点,甚至十二点才走。
他常对学生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加班。”话狠,但学生们懂他的意思——热爱一件事,就值得全力以赴。
“人的天赋肯定有差异,我也觉得我的天赋比别人好不到哪里去。”陈文通说,“所以我更相信的是持续行动的力量,相信勤能补拙。”有青年教师团队遇到困难,他第一反应是:“首先给他们鼓气,绝对不能泄气……然后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他不只是说,是真的调配资源,帮他们解决实际障碍。“学院的发展壮大,离不开每一个老师。这是井冈山精神说的,依靠群众求胜利,他们是学校事业能够成功的基石,每一块都必须稳定。这是我的职责。我希望尽量保持他们对科研的热情,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困难,就把热情打击下去。”
他寄语青年学子:好奇心是科研最重要的驱动力,严谨是基本准则,毅力是走下去的保证。“不要怕走慢,也不要怕走错。每一次失败,都是在为下一次成功创造机会。”
显微镜下的星光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陈文通大部分的时光是待在实验室里,盯着那些“亮晶晶的、五颜六色”的晶体。它们在显微镜下缓慢生长,像宇宙深处的星光。
“我培养晶体,就像天文学家接收遥远星系传来的信号,需要漫长的等待。”陈文通说,“这个过程很枯燥、很孤寂,但其实也很浪漫。我有兴趣这样去等,耐心地等一颗颗小晶体长成漂亮的、完美的大晶体。”他顿了一下,又说:“其实培养学生也一样,我也是想把学生一个个培养成比较好的人才。”
从福建古田到井冈山麓,从玛瑙研钵到国际顶尖榜单,陈文通用十六年时间,在这片红土地上种下了一颗颗晶体,也种下了一个个年轻人的梦想。
“科研之路,是漫长而孤寂的光年等待,但有坎坷,也有快乐。”他说这话时,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照在那排晶体上,星星点点,亮着。
供稿:校报记者团 文俊瑶 刘丹 刘家玮
图片:陈寅邦
指导老师:吴翔明 李琴